飲水。

只是一個倉促且突兀的故事。





他是一个医生。

作为医生他也许并不算得出色，或者莫如说成绩平平。

而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成功的。相貌平正，待人适度，礼貌谦和。总能留给别人好印象。同病人说话的时候懂得如何去把握节奏，可以让别人轻易产生信任。言语里面有温和的东西在里面，显得和善却极富说服力。

很多人爱他。

 

每隔一周他去一个女孩的公寓。她是他正在交往的女友。女孩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里工作。普通的公司职员。是很纯粹的女孩，温顺而坚强，样貌姣好，非常的爱他。她知道他同时在和一个男人交往。一直知道他是双性恋，然而她愿意接受这个男人，并继续爱他，哪怕他时常跟另一个男人上床。

 

她从未见过那个男人，用手抚摸他的脸的时候，她时常猜想，另外的一双手，怎样地也划过同样一张脸，覆盖在那双深色的饱满了水似的眼睛上，骨节分明，指尖坚韧。想着想着眼前的黑暗中就仿佛能够伸出一双颜色黯淡经络分明的男人的手，捧起他的脸，或伸进他的头发里。她想像着他们眼睛里暧昧的颜色慢慢晃动，想像着他们的舌尖在暗红色的窗帘后面纠缠挣扎。

她不是占有欲过强的女孩。可她那么爱他。每次这样的想像总是非常心痛，痛得要滴下血。然而她享受着这样的疼痛，她说，这样的痛是会上瘾的。

轻声嘲笑自己是在吃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的醋。默默把食指咬在牙间，微笑着去亲吻他的眼睛。那么亮，在黑暗中蘸满了水仿佛要滴下泪来的眼睛。

 

他的两个情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男人约大他一岁。女孩比他小近四岁。他们的生日在同一天。

他送给女孩一个黑色的宝石戒指，光滑简洁的黑色的环扣，没有任何金属装饰，但看起来价格不菲。没有任何的说明，在她睡着的时候为小心她戴上，在左手的食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跟锁骨，然后小心离开。

在凌晨，看着他的男人把他送的玫瑰一瓣瓣撕咬下，房间里很静，彼此呼吸的声音能够被很清楚地听得见。唇角残留着红色的花的汁液，宛如鲜血。如此妖娆。

 

我的生日礼物呢。

你刚刚咬碎了。

那不算。

那我把自己包裹起来送给你。

好。

 

他想，也许自己还是爱那个男人多一些。

 

他们趁着夜开车出门兜风。他伸手从他唇间取下半支烟，慢慢地抽一口再默默放回。

 

他从不向女孩说工作的事。也从不向男人说女孩的事。

他对他说，今天有一个病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是一个十岁男孩。他的家人都哭了，他们责备我。

他对她说，你的窗帘的颜色太浅，夜里有风吹过的时候，它晃动令人觉得凉。

 

他对两个人说的话中大概只有一句我爱你是相同的。

女孩总是十指冰冷，夜晚用他来取暖。

男人总是默默地看着他，神情里是疲惫跟怜惜。

 

 

圣诞节的夜里落了雪。夜里他有一个手术。

她一个人去泡酒吧，心情莫名低落。喝了很多酒。酒吧的老板没有能够叫醒她。于是把她带回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那个在夜晚亲吻她的人是谁。但是她看见了想像中的那双手，感受着它划过自己的皮肤，留下水一般的痕迹。那一刻，她感受到这样的手让人多么难以自持。

 

那个夜晚她丢失了他送的黑色宝石戒指。

若非如此，她定会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她哭了。

他安慰着，我会再买一只给你。

 

 

然而他没有。

 

一个夜里，男人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他看见了那只应该戴在她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安静地躺在男人床头一只盛了水的玻璃杯里。水中黑色的一小片，像果冻。无法从水中折射出别样的颜色。

 

 

他对女孩说，我们分手吧。

她镇定地看着他，沉默。

是你让我爱的男人爱上了你。

依然沉默。

 

他没有看她新换上的深色窗帘。转身离开。

 

 

围栏上的蔷薇花开了。大片大片，开得那么喧嚷。她依然十指冰凉。没有人能给她温暖。

 

不假思索地从他所在的医院楼顶上飞身而下。

坠落在一个去医院探望朋友的老妇人面前。三年前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事业初成的儿子因车祸丧生。这一次，血依然很热，溅在脸上，有疼痛的感觉，仿佛重新烙印。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手术。手套上还满是鲜血。

听见同事惊慌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眼泪很快流下来。而暗藏在口罩下面的，是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想说的，仅仅是这一个流水般的故事。

 

 

 

Rena

07.4.